此间的黑白历史

Art is long, Life is short.

【露中】秉烛九夜 第三夜(一)(少儿不宜)

第三夜

 

(一)

 

一觉醒来,伊万拍拍身边,空的。

 

想必王耀早已干活去了,本欲再睡个回笼觉,可是屋外的香港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懒惰分子,手持扩音器在外喊话:

 

——“伊万先生,您已经被勤劳朴实的中华家人民包围了。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,放弃暖烘烘的被窝起床吧。”

 

拉起棉被盖过头顶,无视无视。

 

“虽然您是客人,但请速速去用餐,港式早茶时间不可亵渎。还有,我不欢迎水客,也讨厌好逸恶劳的蝗虫。”

 

怎么回事,多躺一会儿也能上升到草木皆兵的高度?

 

听最后几句的意思……难不成,他遭遇了传说中的指桑骂槐?

 

伊万起身,开窗:“心怀不满对你哥说啊!跟我抱怨没用吧?!”

 

然而香港早就丢下扩音器跑得无影无踪了。

 

 

 

睡意全消的伊万认命地穿衣、刷牙、洗脸,沿回廊走至炊房。

 

蒸抽里的叉烧包他不太中意,因此草草吃了五个了事。平时他清晨能囫囵吞下4500卡路里的东西,一到王耀家,连带着口味也变得挑剔了,非美味不沾,他也搞不懂其中的蹊跷。

 

草草干掉早餐,伊万开始找王耀。

 

王家的四合院是七南七北的复式大宅门,纵横交错,看重风水、讲究布局。20世纪上半叶来这里做客的时候,每间房外观千篇一律,伊万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。半个世纪过去,他也总结出一点经验,比如拐弯时记左右、细数檐椽辨房间,再不济,院中亭亭如盖的梨树就是道标,朝它走去一定能看到主屋。

 

 

 

“小澳,把手卷展开,对,铺开在展示柜里。注意点!”

 

“先生,这卷轴拉到哪里,引首?”

 

“光看个引首有什么意思,拉到拖尾!”

 

“先生,纸浆黏在一起,完全展不开啊!”

 

“啊啊……我这边腾不出手,湾湾你去帮他!唉,小香呢?”

 

看到三人忙里忙外地布置主屋,伊万才恍然今天下午有杂志社前来摄影的行程安排。主题是“中俄文化交流”什么的,换而言之,他们要拍几张伊万喝中国茶、观赏中国画、和王耀一起写毛笔字的照片,以示天下人:“我们的关系很好哦~”

 

其实何必呢,他们早滚到一张床上去了。倘若公布这一条,相信全世界人不用看照片,也心知肚明他们很亲密。

 

“哟,小耀,我来了。”

 

“哟,懒胚,你来了。”王耀挂画,头也不回,“这里没你的事,一边凉快去。”

 

“好过分啊,难得我还想帮忙呢。”

 

伊万扫视了主屋一圈,七八副装裱画、一小箱手卷,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瓷器、青铜器,全不是大件。

 

“我记得你的藏品不止这点吧?”

 

伊万皱眉,在他记忆里,王耀家单是瓷器就可以开个万博会的。

 

“这些是当年我私藏起来的精粹。”王耀说,“其他的,文革时上缴了。”

 

“上缴了?后来怎么了?”

 

“我交出去的那些……”王耀轻道,“被红/卫/兵的拖车运到南锣鼓巷,当街烧了五个多小时。”

 

伊万曾在历史资料上读到文/革时期的,但听当事人口述,比阅读既成的黑白文字更令人震撼:“——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?”

 

“我是国家的象征,他们再穷凶极恶也不会给我戴高帽,拉着我游街示众。”王耀状似平静地诉说最深的伤口,手头上的工作却停了下来:

 

“只是……我什么都做不了,什么人都救不了,这种感觉,太无力……而这种无力感,近代史上我几乎无时不刻在感受。”

 

“总琢磨难过的往事可不是好的心态。”自知戳了人家软肋,伊万试图安慰,“你现在过得很好,再来,你也保护了一些东西,比如这些画作。”

 

他说着,双手撑住展示柜两边,俯下前身,脸贴着玻璃:“我看这些宋代的工笔画,保存得非常完美。线条着色……当时中国的绘画理念,赶超西方几百年。眼前的这些,可是无人能及的杰作。”


 

“有什么好的。”王耀说着,脸色黯淡了下去,“早熟的代价,是早夭。”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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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08-11